Focus｜受封城所困的设计师们，如何自救？
当外界环境突然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，创作可以生出不同的途径吗？
上海因为疫情封城，几个月里一切日常都陷入了停顿。以往，每年三四月都是品牌发布秋冬新品的重要节点，可一切再次被按下暂停键，且时间久、影响面波及大，设计师们不得不再次重新调整工作方式。两年来，不断起伏的疫情在我们的生活中投下的阴影如影随形，所有人都逐渐面对一个现实：计划会随时会被中止，习以为常的旅行、展会会被突然叫停，以往稳固的体系和流程会受到一次次无法预计的冲击。
我们分别与高翔、Une Yea、周师墨、Nan、王逢陈和陈鹏六位设计师聊了聊这段时间他们的创作方式。他们或是在有限的创作条件下萌生了新视角，继而重新思考、阐释了时尚的现实意义；或是在原先计划受阻的情况下开拓了展示时装的新形式，借助科技传递它的价值；抑或是充分利用现有的资源和人力，维系品牌运营、拓宽发展渠道。
看起来，每个人在最初都是被动且措手不及的。既然这是“后疫情时代”的客观现实，主动另辟蹊径是所有创作者突围的唯一方式。只有不断伸出敏锐的触角，探入环境变化的罅隙里，重建新的表达方式和生存体系，创意才能不断被激活，拓展新的空间——就这一点而言，创意的“可持续”比物质的循环更加难能可贵。
这一季的lookbook，高翔是在家中拍摄完成的。
一切都最简化：她自己拿起相机掌镜，妹妹Tin Gao和人台是现成的模特，“不过从第一季开始我妹妹就是Penultimate的熟悉面孔。”她说。画面并不是以往人们印象里被精心设计过的场景，堆在家中的衣服、杂乱的工作台都一一入镜。但她觉得这并非是“不得已而为之”或是“将就”的结果，这种混乱恰如其分地代表了她在疫情隔离期间的某种混沌——一种未加修饰的、坦诚的自白。
Penultimate 2022秋冬系列摄于上海封城期间，设计师高翔以隔离中的妹妹Tin Gao和家中的人台为模特进行拍摄
按原先的计划，今年4月，高翔创立的品牌Penultimate应该发布第七季作品，她把这个2022秋冬系列命名为“快乐的时尚受害者”（Happy Victims, Shanghai 2022）。“品牌积累了三年，我也走到了一个想歇一歇脚的阶段。”她对自己的定义就是“快乐的时尚受害者”——时尚是她的热爱所在，给予了她快乐，但当她被包裹其中时，却发现这个飞速运转的产业似乎从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，“时尚同样让我压力倍增。”
Penultimate 2022秋冬系列
从四年前创立Penultimate至今，高翔不断打破地理的区隔、拓宽思想的边界，在不同的文化间肆意穿行：她曾回到过上世纪70年代的加州，将带有反叛色彩的嬉皮士文化引入设计中，辅以东方的藏传宗教文化，制造了一种超越现实的矛盾感；她也曾心醉于敦煌莫高窟中卓绝的壁画，从中提炼出各式纹样，将其附着于美国西部牛仔的服装之上……这次，高翔中断了这场旅程，“我想要回归品牌本身。”她说。
在该系列的开发途中，上海紧急封城，“品牌的供应链出现了很大问题，我的部分原材料需要广东的工厂生产，制作加工则需要和杭州的工厂合作。”在这种情况下，高翔从工艺上找到了突破口，将原本需要机织的部分改为可以在家中完成的手织，“无论疫情是否发生，本季的大方向都不会发生改变，但具体的设计细节调整了很多。”也正因如此，她没有旁征博引，而是立足于Penultimate档案库中的作品完成了整个系列。“我不想强迫自己去完成一个和往季类似的系列，因为这和当下的状况并不相符。”
Happy Victims, Shanghai 2022系列开发中，因疫情困于家中的面料、纱线、衣服，设计师高翔对档案库中的作品进行抽丝剥茧、重新演绎
诚然，疫情放大了时尚给高翔带来的压力，却在潜移默化间深化了这位设计师对个人创作和行业环境的思考，“大家都很困难，既缺乏资金，也无法面对面交流。”尽管如此，当线下的时装周和Showroom取消、实体店被迫关闭、工厂接连停工时，她却相信，或许此时是追本溯源的最佳时机，“目前看，这种选择的结果是正向的。”
疫情期间，设计师与妹妹Tin Gao下楼核酸
这已经是Nan经历的第三次封城隔离了。
“第一次很焦虑，第二次基本上释然了。”去年12月底，Nan正埋头筹备2022秋冬系列，整日陪伴他的，只有织机来回运转的声音和尚待整理的思绪，毫无闲暇之余顾及外界。但就在这时，Nan Knits所在的东莞市大朗镇突发疫情，一切停摆，Nan措手不及，他也经历了两周的焦虑和不安。
大朗镇恢复日常后，Nan立刻回到了工作室，再度一心扑在了研发新工艺上。然而今年2月初，大朗镇再次爆发疫情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，Nan赶在封城之前在工作室附近为师傅们租下酒店，让他们紧急从疫区撤回，做完核酸检测后再入住，“由于应对及时，虽然效率不如以往，但品牌可以正常运转了。”
Nan Knits位于东莞的工作室
经历了层层阻碍后，Nan和团队成员共同完成了2022秋冬系列，该系列以“爱的未来纪元”为主题，探讨了未来社会中人、机器人和虚拟意识间的情感关系，以“新针织”时装为媒介，将这种亦真亦幻的“爱”可视化。当一切准备就绪，Nan提交了参加上海时装周所需的全部材料，陆续发放完大秀的邀请函后，上海封城的消息突然传来，“我当时还和团队的人说，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？没想到刚说完不久，疫情就真的来了。”Nan无奈地说。
紧接着，官方组委会宣布上海时装周转为线上，Nan临时找了拍摄团队，以视频的形式呈现新系列，同时减少了投入市场的款式，参加了线上订货会，整体的收益与去年持平，“这已经是自创立个人品牌以来，我一直在个人创作和商业化之间挣扎。但身处疫情之下，特别是看到整个行业都略显颓势时，我又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。”
Nan Knits 2022秋冬系列“爱的未来纪元”
Nan很快就找到了答案：“一方面，对于一个设计师品牌来说，创新很重要，Nan Knits也一直非常注重针织工艺的革新；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，我们会参加订货会，衣服最终都会进入市场，我们必须要考虑它们是否好销售。”Nan Knits的每一件衣物在成型前，都要经过多个工艺环节的打磨。绘制完设计图后，要在电脑上进行编程，再根据廓形计算针数和纱线尺寸，接着用机器织布片，再缝合、洗水、熨烫、查补……每个环节都必须由专门的师傅来完成，缺一不可，“雇佣师傅，维系工作室的运营，这一切都是需要成本的。”
Nan Knits 在本季中运用了膨体纱工艺
因此，Nan在这一季做了新的尝试，推出了更加实穿的款式。他选择了膨体纱和日本进口的涤纶，遇水后一个收缩，一个膨胀，可以使服装更为立体，却不失柔软。“这也是Nan Knits未来的发展方向，所有服装都会更加日常化。”
左图：Nan给自己做的针织小包
右图：工作室上蹿下跳的猫
4月的时候，很多朋友发现，Une Yea和周师墨的朋友圈一到晚上8点就格外热闹：她们等着今天虚拟拍卖会的结果。
转战线上原是STAFFONLY的Plan B——当Une Yea和周师墨已经筹备好品牌新一季的发布秀时，上海却开始实行网格化管理，线下活动悉数取消，交通受到管制，买手来不了上海，也无法看到实体衣物。在此契机下，“STAFFONLY®AUCTION”虚拟拍卖中心应运而生，Une Yea和周师墨以同样的主题打造了20个3D虚拟形象（分别对应20件NFT作品），姿态各异的虚拟人偶身着品牌秋冬系列成衣，向屏幕前的观者展示着自己的魅力。“这不仅改变了时装的展示形式，也改变了我们的工作方式。”
STAFFONLY 2022秋冬系列“Being Liked”
Une Yea和周师墨一个在上海，一个在深圳，自去年深圳爆发疫情以来，她们就开启了远程协作模式，二人在实践中摸索出了一套适用于彼此和品牌的运营方法论，“所以这次才能快速打造出20个虚拟形象，”Une Yea继续补充，“其实本季的主题‘Being Liked’（点赞）也是诞生于数字化背景下的，用数字化的形式来呈现反而应景。”
STAFFONLY AUCTION系列NFT形象数字藏品
但让她们意想不到的是，这场虚拟拍卖会竟引得700多人参与，“群雄逐鹿”的戏码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“传统的走秀20分钟左右就结束了，这次拍卖会却前后持续了15天。”她们感叹道。藏家在社交媒体上获得的点赞数可以被等量铸造为“LIKEDCOIN”，是竞拍中可使用的唯一货币，“对于很多KOL来说，这是展示他们‘社交财力’的完美方式。”
虽然每一件NFT作品都被明码标价，但争抢的人越多，价格也会水涨船高——这是所有拍卖会的游戏规则，入局越深，热情就会愈发高涨。“有的人白天抢菜，晚上就来抢NFT作品。”她们打趣地说。在拍卖会如火如荼地进行时，有着相同“野心”的藏家自然而然地聚集，“一种神奇的社群文化形成了，他们会在微信群里讨论竞拍攻略。甚至有人说，如果把头像换成当天要抢的作品，成功率会更高——这些都我们从未预想到的，也是线下的发布秀不可能有的效果。”
STAFFONLY NFT竞拍会开始后
拍卖数据不断地变化
这场隔着屏幕进行的拍卖会，让Une Yea和周师墨乐在其中，也触发了她们对未来的想象。当她们以现代时装的手法诠释人类的虚荣心，及其对“理想超我”的追求时，再度大规模爆发的疫情仿佛催化剂，让她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，“如果借助数字技术，我们就可以用数据模拟一切，让那些天马行空创想变为可能，不仅节约了人力和物力，也减轻了商业化的压力——这无疑是一种可持续的方式。”Une Yea和周师墨说。
疫情开始后，两位设计师手机中各自的工作照
虽然隔离在家，但王逢陈的工作没有任何停滞。她甚至没有沮丧的情绪——或许偶尔也会有低落的念头一闪而过，但她知道这不是停下的借口。
“世界是不会等你的。”自2015年创立Feng Chen Wang以来，王逢陈就明确了自己和品牌在全球化体系中的定位——要打造一个国际化的前卫时装品牌。要将这个定位付诸实践，她就不能因为任何外因让自己游离在整个世界的运行轨道之外，并非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前行，而是主动前行。
王逢陈像一台永动机一样，一个个项目连轴转，即使有时身体已经达到极限，但精神却依然亢奋。仅仅在去年一年里，她就为冬奥会开幕式上的中国旗手设计服装、在伦敦完成品牌2022秋冬系列的发布秀、与Converse和UGG分别推出联名系列。
Feng Chen Wang 2022秋冬系列
疫情当然也不会让她停下来。在4月1日上海浦西区域实行封控前，王逢陈的公司里已经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被隔离，危机感让她果断地做了决定，“我和剩下的团队成员说，希望他们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，尽量去公司工作。”在整个社会都趋于停滞时，王逢陈希望抓紧最后可能的机会完成既定的工作，她成了和时间赛跑的人。
Feng Chen Wang 工作室
历时10天，王逢陈带领团队顺利完成了2022秋冬系列的线上订货会，她也亲自在屏幕前为买手和消费者讲解每一款服装，“现在想想，幸好当时坚持了。我们算得上是创业公司，在这种时候尤其不能抱有侥幸心理。”如今，面对众口难调的消费者、瞬息万变的资本市场，以及宛若“定时炸弹”的疫情，若想做好一个品牌绝非易事。如何讲好故事、传递正向价值，是品牌是否能够占领消费者心智的关键所在，也是一个品牌所肩负的社会责任，“所以才不能停下。”
历时10天，王逢陈带领团队顺利完成了2022秋冬系列的线上订货会
即使后来被隔离在家，与品牌相关的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，王逢陈几乎每天都要和世界各国的合作方沟通，反复确认每个项目的进度和细节。“反而是在居家办公后，因为没有额外的社交活动，我与团队之间的交流变多了，也学会了如何在团队中创造正能量的磁场——精神上的鼓励很重要。”
疫情给了王逢陈一些特别的警示，“生理健康和心理状态同样重要，要在二者间找到平衡点。”而在品牌层面上，这次遭遇又让她的责任感再次上扬，“我希望Feng Chen Wang可以带给所有人希望。我们或许不是最好的，但绝对是行业都会关注的品牌，如果我们都一蹶不振了，别人也会受到影响。我们还是要努力向前走，传递时装的力量，这是Feng Chen Wang的责任，也是中国设计师品牌的责任。”
疫情中居家工作的王逢陈
从2022年年初开始，陈鹏就忙得马不停蹄：他带领团队为冬奥会开幕式设计演出服装，这个巨大的项目完美收官后，他从北京回到上海，仅短暂停留了一周，就立刻赶至巴黎。他先去参加了时尚界最具盛名的LVMH Prize大奖赛，接着又带着新一季的成衣去了当地的订货会，“我们在欧洲有一定的市场份额，巴黎的订货会反响不错，开拓了新的客户群。”
欧洲的生活如旧，疫情早已常态化，一切都顺风顺水。回到上海后，陈鹏按规定在酒店隔离了21天，一边专心筹备新系列的lookbook拍摄和发布秀，考虑解除隔离后如何推进新的工作。虽然突发的疫情打乱了所有计划，但最初他的心态很乐观，疫情反反复复两年，他以为这不过是小风波，很快就会过去。但很快，陈鹏居住的小区因发现确诊病例而被封锁，他被迫居家隔离，再望下去，就是上海全面封城的消息。
CHENPENG 2021秋冬系列The New Land《新世界》
这一次始料不及的停摆让他短暂地陷入了失落和不安中，“我的作品《我眼中的世界》描述了后疫情时代人们的六种心理状态，我的情绪也经历了同样的波动。”在接受现实，调整好状态后，陈鹏迅速投入了工作，“我们在上海和昆山都有办公点，上海的团队在线上稳步推进工作，昆山那边负责生产和制作。”
CHENPENG《我眼中的世界》系列作品，描述了后疫情时代人的六种心理活动
4月8日，TUBE Showroom正式开启了2022秋冬系列的线上订货会，CHENPENG也在参与名单上。他很在意订货会的实体意义：“体验和感知对于时装而言很重要，你要先认真触摸、观看每一件衣服，再与设计师面对面沟通，服装背后的故事赋予了设计师品牌意义和价值。”但既然只能以线上的方式进行，他也看到这种方式带来的交流便利。
所有力所能及的工作，陈鹏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。除了订货会外，他也继续与多个商业品牌讨论合作项目。相较于独立设计师品牌，商业品牌拥有更为稳健的供应链体系，以及遍布全国的零售渠道，因此能在紧急关头迅速制定应对措施，“我们目前的沟通基本通过线上会议实现，大家都没有停下。”
CHENPENG负责生产和制作的昆山办公点
接下去如何推进计划，陈鹏已经有很明确的部署：“我们一方面会通过走秀和订货去保证销售额；另一方面则会继续与商业品牌联名，或是为他们提供设计咨询，以辅助打造CHENPENG的品牌IP。”在他看来，一个品牌要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实属不易，“如今，‘可持续时尚’在行业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形而上的符号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，它只是一种营销手段。可持续时尚的关键不在于一个品牌使用了多少环保面料，而是一个品牌是否能打造出经得起推敲的产品。”
CHENPENG x Moncler Upcycling Project 联名系列
这亦是陈鹏的愿景，“我会不断革新自己的设计语言，把产品打磨得更有说服力，这既是目标，也是责任。”一路走来，陈鹏一直在扩充自我和品牌的更多种可能，即使环境有诸多限制，他仍然不断跨行业合作、入局虚拟时装、在探索可持续时尚的道路上继续迈进。“我希望大家购买CHENPENG的衣服，不是因为这个品牌近年来势头正盛，而是出于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喜爱。”
陈鹏手机里在疫情期间的生活照
采访&撰文：蔡雨彤
编辑：Mal
设计：austin